雙峰史上最嚴校車管理，遭遇多位幼兒園園長的不滿。管理者“要想不被追責，最好的方式是多盡責”的忠于職守與園長們“政府監(jiān)管過于呆板”的抱怨，折射出當下校車管理中的困境——

　　貼著國家質監(jiān)總局合格證的校車，在省質監(jiān)局的檢測中卻多項指標不合格。今年年初，雙峰縣政府一紙文件，叫停了這22輛問題校車。縣政府的積極作為，卻引發(fā)了另一個頭疼的事實，一些幼兒園園長因此上訪、呼吁，甚至用非法車輛繼續(xù)接送幼兒。

　　2012年《校車安全管理條例》實施，其中明確了政府的相關職責。追責的高壓線，讓各級政府實施了最嚴格的管理措施。但在被管的幼兒園看來，停運、督查、抽檢等一系列動作讓他們疲于應付。

　　“政府的一切舉措是以安全為目的，而私立幼兒園是以盈利為目的，安全總是要犧牲一部分經濟利益才能實現(xiàn)的。這對矛盾很難調和。”雙峰縣分管教育的負責人說。

　　問題校車引發(fā)紛爭

　　“正在打著方向盤就側翻了，沒有任何預兆。”2014年10月24日，雙峰縣石牛鄉(xiāng)精靈幼兒園的黃河牌校車在轉彎時，突然側翻在路邊草叢里。所幸車速不快，車上的幼兒和老師們都無大礙。

　　事故的發(fā)生讓幼兒園園長和縣政府都心有余悸。縣教育局下轄的校車安全管理領導小組辦公室(校車辦)即刻向省市校車辦報告了情況。隨后，省質監(jiān)局指派省汽車摩托車產品質量監(jiān)督檢驗站，對雙峰縣同品牌的22輛校車進行了檢測。

　　檢測結果令人吃驚，22臺校車中有18臺存在嚴重質量問題。貼著國家質監(jiān)總局合格證的校車，質檢竟多項不達標。

　　雙峰永豐鎮(zhèn)紅太陽幼兒園園長劉小年是第一批購買黃河牌校車的車主。“生產廠家中國重汽集團是國企，且性價比較高，所以很多幼兒園都選擇了該廠的校車。”劉小年說，新車購買4個月后，車的保險杠、發(fā)動機都出現(xiàn)嚴重問題，不得已在廠家換了一臺新車。不到一個星期，新車又有零部件要修。“這樣的車，早晚要出事。”如今，雙峰唯一一個授權維修點，也因不堪維修重壓與廠家分道揚鑣。

　　為此，湘聲報記者致電問題校車廠方銷售部負責人，對方稱省質監(jiān)部門的檢測結果并不具有權威性;致電集團總經理孫國彬，稱不方便接受采訪。而省質監(jiān)部門認為，檢測是由獨立第三方完成，其結果不需要企業(yè)承認。

　　1月7日，雙峰縣校車辦連發(fā)兩份文件，一份是緊急叫停該品牌的校車運營;一份是向上級呈報情況，請求督促生產廠家召回車輛，賠償損失。而幼兒上課則改由家長自行接送，或停課緩解。

　　政府確保安全的有力舉措，幼兒園方卻并不領情。“大家擔心校車停運導致生源流失，再說停課很可能讓幼兒園面臨倒閉的困境。”劉小年說。

　　梓門橋鎮(zhèn)喜洋洋幼兒園李園長說：“學校復課后，接送學生的車‘八仙過海’，什么車都來了，自己也用三輪車接送過學生，這比校車更不安全。”

　　最終，多家幼兒園到縣政府申訴，要求歸還校車。

　　一方面是政府越來越嚴的安保措施，一方面是幼兒園生存的壓力，二者都很疲憊。

　　追責壓力山大

　　4月14日，縣校車辦主任譚乾坤從早忙到晚。這天他在三塘鋪鎮(zhèn)督查了6家幼兒園校車的安全問題。一同前往的還有質監(jiān)、交通、交警、鎮(zhèn)政府等多個部門的8位干部。

　　類似的督查一年一次，覆蓋全縣每個幼兒園，檢查的項目包括校車使用許可證、駕駛人資格證、行駛路線、校車質量等。

　　在三塘鋪樂樂幼兒園，督查隊成員發(fā)動停在操場的校車，檢查指示燈是否亮;又揭開醫(yī)藥箱，查看是否備有藥物。而另一邊，有人在檢查校車駕駛人資格證，并要求拿出每日行車記錄檔案。

　　“3月20日，老師座椅壞了;3月21日，老師座椅壞了;一直到4月還是一句‘老師的座椅壞了’，難到半個月修不好一個座椅?”一位督察員板著臉問。

　　檢查中，譚乾坤發(fā)現(xiàn)一輛校車沒有使用許可證，且檔案管理十分混亂，他十分不悅，“這樣的管理狀況，我們會在全縣點名批評!”

　　這么嚴格的督查在諸位幼兒園園長看來是史無前例的，甚至有些無所適從。

　　吃中飯時，譚乾坤提出，讓每個監(jiān)管干部看看湘潭市雨湖區(qū)校車事故處理結果，“具體追究到哪一級哪個人，都值得仔細研究。”該事故中包括副區(qū)長在內的4位公職人員被免職，21人受到黨紀政紀處分。

　　追責的高壓線緊繃在監(jiān)管人員心里。“要想不被追責，最好的方式是多盡責。”

　　2012年《校車管理條例》出臺后，明確了相關部門的責任和校車管理的標準。一旦發(fā)生事故，但凡沒按標準執(zhí)行的相關負責人，都會受到懲處。高壓下，一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整改，也都完成了。

　　之前雙峰縣只有57輛校車，其余都是非法運營車輛。一年時間內，全縣校車增加到180多臺，幾乎每一個幼兒園都有一臺。整改力度非常大。

　　一年前，一輛7人座的面包車可坐10多個幼兒，一人一座在當時是不可能實現(xiàn)的事;如今，一人一座已是鐵律。這些都是嚴格按條例執(zhí)行。

　　轉變的背后是鐵腕整改。一年一次聯(lián)合督查，各個部門常規(guī)檢查，路上抽查。此外，每臺校車裝監(jiān)控，每個負責人簽字擔保。還有推行的“一園一干部”制度，每個幼兒園都有蹲點干部聯(lián)系檢查。

　　多盡責令監(jiān)管人員壓力陡增。譚乾坤于2013年擔任縣校車辦主任，一年時間里，他坦言自己憔悴了很多，“幾乎沒睡過幾個好覺，要么在思考如何推進工作，要么就為校車安全擔心，頭發(fā)都快掉光了。”

　　人人自危是相關干部的工作狀態(tài)。今年年初剛接管教育的副縣長，得知叫停的校車還在偷偷運行，早上6點就起來暗訪。

　　“這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，投入與收效不一定成正比。”譚乾坤感嘆，校車安全工作責任太重大，心里壓力太重，且難推行。

　　幼兒園的說法

　　三塘鋪小精靈幼兒園園長趙向陽在簽下“我承諾不使用非法校車”這行字時，緊張到臉發(fā)紅，甚至連“法”字怎么寫都忘記了。寫完她長嘆一口氣，“責任實在太重大了。”

　　這一年來，她所在的幼兒園配合相關部門做了大量的校車整改工作，建立臺檔、新購置達標校車、請固定的校車司機、為司機升級駕照……但陡增的成本，也讓這個只有100名學生的幼兒園不堪重負。

　　劉小年算了一筆賬，學生每個月的接送費是300元，而與司機的工資和油錢相抵，幼兒園一年要虧3萬元。

　　安全成本讓園長們有苦難言，但更讓他們難以適應的是，愈見嚴苛的管理規(guī)則。

　　“政府監(jiān)管有時顯得呆板。”趙向陽說，一次他們的校車超載了兩位學生，被監(jiān)管人員抓到，而超載原因是本該坐下趟車的學生，因為家長提早送來，不得已先上了車。“都是要去上學的學生，不載的話家長意見很大，我們真的很為難。”

　　此外，規(guī)定校車駕駛員必須持駕駛證B證，且有3年以上的經驗，這也讓趙向陽犯了難。趙的丈夫負責幼兒園校車駕駛20余年，但駕駛證是C證，升級到B證后卻因沒有3年駕駛經驗而不允許駕車。新聘的B證司機卻因不熟悉校車和路況，在上路第一天就爆了胎，反而讓趙向陽擔心不已。

　　“B證司機不好找，幼兒園二三千元的月工資很難吸引他們。一般在外打工的司機每月都能掙五六千元，沒有人愿意留在幼兒園。”趙向陽說。